噓!
我會觸摸你的前額,忘記我自己的,我的聲音第二次、最後一次發生變化,直到發出最駭人的聲音——或沉默。
——耶胡達·阿米亥
瘋女人從我身旁跑過去,用右肩撞我的身體一下,差點把我碰倒。她扭過頭,神秘地對我微笑,舉起食指豎在嘴唇上:「噓!」
她繼續往前跑著,橙紅的衣服後背上綴著一朵大大的牡丹花,大紅色的褲子,寬寬的褲腳處開叉一尺左右。兩片分開的褲腳隨著奔跑的動作上下翻飛,像被綁在她腿上的風箏。
她一陣風似的沖進景的家裏。
我看看表,差五分上午十一點,估計姨婆餃子面已經揉得差不多,我轉身回家。
果然姨婆已經開始擀面皮。我戴上圍裙,拉過杌子坐下來,接過她手中的擀麵杖。
「左手轉,右手擀,中間厚,周邊薄。」姨婆沒抬頭,順口溜般地說。
「嗯。」
姨婆左手拿起一個面片,右手用筷子挑起一團餡,使勁往面皮裏按。姨婆總能把餃子包得圓滾滾的,皮薄餡多,一個個擺在案板上,像卯足勁開放的向日葵。
「我剛才看見紀。」我邊擀面皮邊說。
「傻!」姨婆沒抬頭,左手窩成杯狀托住沒縫口的餃子,右手像上下跳動的針腳,
飛快地縫合餃子皮的兩邊。
「她跑去景家了。」
「景也是個傻!」不合姨婆眼光的人,都是儍子。
「你和景天天一起打牌,關係不是挺好的嗎?」
「嗨,人手實在不夠時,叫她過來湊湊數。」姨婆語氣中夾著明顯的輕蔑。我不再說話。姨婆不想讓人覺得景是她的朋友,哪怕她們天天黏在一起。
我們每週來探望姨婆,幾乎都能看到景坐在沙發上。景看到我們,總是馬上站起身,露出一臉卑微謙和的笑,習慣性地拍拍身子,匆匆和姨婆說「走了啊」。話音剛落,一只腳已踏出門檻。姨婆從來沒有說過客套話挽留她。
「早年咱家沒人手,景和她家掌櫃的能幹。他們人老實,一叫就來,出力不小。」姨婆頓了頓,繼續說,「我不喜歡她,太儍!」
紀邊「噓」邊跑的身影閃過我的腦海。
「他是被姨婆養大的。他家大門上曾經被掛過破鞋,他姨婆為此罵了幾道街,整個村子都知道她名聲不好,你不在乎嗎?」我和楓池開始談婚論嫁時,阿奶打聽到他的身世。
後來我試著用這件事探問他:「聽說你家大門上被掛過破鞋?」當時我們正手拉手在大街上散步,聽到我的話,他沒有停下腳步,臉依然面朝前方,安靜地說:「我知道這件事,當時我在家。」
我的手被微微攥緊了一點,又迅速鬆弛下來,像閃過腦海的一片記憶。正值隆冬季節,空氣十分凜冽。他像陽光灑在平靜的湖面,反射出柔和的光芒。這光輝曾在我心頭閃耀很長時間。
「景和紀是親戚嗎?」我好奇地問姨婆。
「狗屁親戚!一個姓馮,一個姓孟,八竿子打不著。景儍,愛管閒事唄!」姨婆說完撇撇嘴,兩邊嘴角往下拉,微微顫動,像射出箭後彈回弦的弓。
***
片區教會被改為培訓基地後,村裏的信徒零落半年之久,後來他們悄悄在教會負責人家裏聚會。大家都是街坊鄰居,抬頭不見低頭見,村幹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只要大家讚美禱告時聲音不太大,基本沒人來干涉。
景每次都去得早早的。每進來一個人,她都欠身微笑,一臉歉然的樣子。只要有人朝她走去,她馬上會做出讓座的姿勢。有時空座位還很多,人家不看她,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座上,她才發現自己不用讓座,又為讓座的動作感到歉然。
我每次都坐得離她遠遠的,儘量不去看她那張歉然卑微的臉。那張臉讓人不舒服,它觸動我裏面的東西,讓我有些不安,不能專注享受唱詩讚美的時光。
聚會點的人都不太喜歡她。大家一起唱詩時,偶爾會聽到她的聲音,竟然透亮溫柔,清爽悅耳。大多時候,她顯得特別沉默安然。她男人聽道常會睡覺,頭一栽一栽的,有次睡得太沉,差點從椅子上跌落。負責人紀會的臉上浮起嫌棄的神色。
景每次看到男人打瞌睡,總顯得著急忙慌,不知所措。男人區在左,女人區在右,景一次次探身向左前方張望,男人的頭上下起伏,她的表情也隨之緊張或鬆弛。聚會將要結束,男人猛然睜開眼,望著正做結束禱告的同工,眼神疲憊茫然。看到男人醒來,景的臉色立刻放鬆下來。
那天,聚會結束有點晚。一輪圓月懸在空中,外圈暈環縹緲迷蒙,像一張周圍包著洋蔥圈的煎雞蛋餅。我們陸續走出大門,說說笑笑,準備離開。一個人突然從南邊慌慌張張跑過來,遠遠地看不真切,跑到跟前,我們才認出是紀。
她頭髮亂蓬蓬的,上面粘著幾根麥秸,橙黃色的衣衫只扣一粒扣子,一只乳房露在外面,紅色的褲子在月光下像剛從醬油缸裏撈出來。
她看到我們先是一驚,猛地停下腳步,渾身哆嗦一下,無意識地往後退半步。突然她發現景,臉上頓時浮現出驚喜,急忙沖過來,像老鷹抓小雞般把景從人群中扯出來,緊緊挎住她的胳膊,快步往北邊走。
景被她拖得磕磕絆絆,邊走邊轉身望著大家,匆忙歉然地道別:「先走了啊!」接著又朝她男人喊一聲:「剩——,你也趕快回來啊!」
剩一臉憨厚地和大家告別。離他最近的那位老人敷衍地回應,其他人別過臉好像沒聽見。剩遠遠跟在景和紀的後面,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紀會凝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表情十分嚴肅。有位姐妹站在他旁邊,挨他很近,正低低說著什麼。「傷風敗俗!傷風敗俗啊……唉!求主饒恕她……」片言隻語傳過來。紀會一臉凝重的神色。
一位老姐妹搖搖頭,長長地歎口氣,拄著拐杖轉身離去。大家互相告別,陸續離開。
紀會伸出一只手,豎在耳邊,像是和大家告別,又像暗示姐妹不要再說。那姐妹撇撇嘴,沒再說下去。
***
紀原本不儍,家境曾經還算小康。父親馮高興是村裏的書記員,常常對著大喇叭向村民喊話。「下麵廣播一些信件:張鐵蛋,來自新疆的信;謝鳳鳴,來自四川……這是啥字?啥?窮來?哦!窮來(邛崍)的信!這地名取得扯淡,讓人都不認識!……」
他在說,我們在聽,廣播室裏的問答整個村子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村民因此也知道一些從來沒去過的地方:六個雞村、馬桶裏村、太監弄街……每天廣播信件成為村民們的娛樂趣事。
有天上午,村民們沒有聽到略帶戲謔的廣播。第二天也沒有,第三天還是沒有。接著就聽說馮高興離家出走的消息。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那段時間他媳婦天天腫著眼睛去田裏幹活,碰見人就低下頭,側著身子繞過一邊走。他家院子裏常常傳出壓抑的哭泣聲和斥罵紀的怒吼。紀曾是父親的心肝寶貝,高興離家以後,紀成了受氣包。
再後來,她家裏就常常進出一些不三不四的人。從牆頭傳過來的,除了壓抑的哭聲,還有肆無忌憚的笑聲。
姨婆第一次給我講馮高興家的故事時,她很激動,狠狠地罵:「高興真不是東西,他就是個儍X,坑了一家人……」
她發現自己的失態,憤怒的表情中閃過一絲惶恐,頓時沉默下來。話語像猛然關閘的河水,洶湧的聲音在她的臉上澎湃。她欠身起來,走到水缸處舀一瓢水,倒在一個不太乾淨的不銹鋼小盆裏,把它坐到爐子上。手抖索著,抽開爐子下麵的風口。
馮高興一家好像吞噬了她,她陷落在他們的故事裏。她懸浮著,想要扶住什麼,以便能夠站立得住,卻沒有一個穩定的東西能夠給她任何支撐。
「每個人心裏都有一片深廣的海域,無人能潛入,即使他本人。」莫語教授說。那一刻,姨婆不小心落入那片海域。我恍惚間想起第一次看到《馬拉之死》時的心靈震盪。
楓池打開門,我進入他的畫室。一縷陽光恰好透過窗戶照在那幅畫上。馬拉斜靠浴盆的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光中,低垂的頭似乎突然要仰起來,變成一支橫刺的劍,向我拋來。我差點驚叫起來。
光影和顏色沖出畫框,形成一股巨浪奔湧而出。暴力與神聖,血腥與純真,真實與虛假,殘酷與溫柔,權力與聖潔,欲望與虔誠,瘋狂與靜謐……怎麼能如此渾然一體卻彼此攻擊?瞬間的眩暈過後,我從深水中掙扎著泅上來,定睛再看那幅畫,它已經恢復顏色和形象本來的模樣。
楓池輕輕擁住我。
「靈魂確立它自己。可是它能穿過眼睛遊出多遠,並能平安地返回它的巢穴?」他在我耳邊低語,聲音若有若無,像一縷懸浮的遊絲。
「什麼?」我依在他懷中,稍稍仰頭問。
「沒什麼,剛想起兩句詩。」
***
空白的文檔上,黑色的游標一閃一閃,它和我對峙已經很久。時間像一塊烏黑的瀝青,在我心頭緩慢碾開。
室外鑼鼓喧天,我的情緒有些煩躁。透過窗戶向外觀看,樓下小廣場上圍站好多人。廣場中間的圓形空地上,一對年輕的男孩正在角力,一根細細的長矛橫在他們中間,尖銳的矛尖紮在他們的喉嚨部位。周圍不時爆起一陣陣喝彩聲。
這個節目結束後,一個男人從旁邊搬來一個箱子,倒出一堆碎玻璃。兩個孩子走過來,躺在上面,輪流翻滾身子,並交替伸舉雙腿,做出踩踏自行車的動作。樓有些高,我看得不太清楚,可依然能夠看到兩個孩子的上半身逐漸變紅。耳畔傳來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聲。有幾個人轉身離開,大多數人還在圍觀。
我關上窗戶,把擾嚷的聲音和紅色的身體關在窗外。室內稍微安靜一些。
紀邊「噓」邊跑的身影再次閃過腦海。
紀從七十多歲的老頭床上下來(他癱瘓的妻子就躺在旁邊,睜著眼睛看著發生的一切),手裏接過五元錢,隨即到集市上買糕點吃,邊吃邊向戲謔探問她的路人解釋錢是從哪里來的。那些窺探紀的人,可曾真正看見她?
身體在玻璃渣上滾動的孩子,可曾真正被看見?近在咫尺喝彩的人,以及隔著窗戶的我,在觀看紀和這些孩子的時候,他們可曾觀看過我們?
那兩具紅色的身體和紀邊「噓」邊跑的身影在我眼前輪番閃過,恍如他們剛出生時的哭喊。那哭聲聖潔而嘹亮,曾經劃破世界的沉悶,帶來新生的盼望。
我驀然又想到景。是什麼把紀推向景?難道是景讓人不舒服的歉然卑微的笑容?那笑容像凸面鏡,包容又放大紀靈魂中的卑微與高貴(如果說紀的靈魂中有高貴的話),讓她在茫然無知中感受到靈魂的安頓與托舉?景呢,又是誰托舉著她,讓她總是歉然卑微,卻又執著守護著被人淩辱輕視的馮紀?
噓!紀跑過人身旁時的這個動作,究竟是無意識的習慣,還是被莫名其妙的情感驅使?
這些疑問像一顆顆子彈,扣動文字的扳機向我發射。它們穿透我的靈魂,又鋪滿螢幕上的文檔,爆發出黑色的呐喊,流出鮮紅的血液。手指迅疾地在鍵盤上敲擊,像彈奏一曲激烈狂熱的曲子。手腕和指關節劇痛。
馬拉的傷口跑到凸面鏡中的巨手上。那只手鮮血淋漓,變成一面更大的鏡子,照出紀和兩個孩子的臉龐。
「最冷漠的人靈魂深處也有一處漩渦,那裏每時每刻都激越澎湃。」一次課後,我準備離開教室,走到門口,無意間聽到莫語老師的這句話。
噓!這靈魂的喧囂,你止了吧。可是,我又想捕捉到更多絕望而激越的音符。
***
楓池沒和我一起去聚會,他說要安靜一會,想讀點詩。他喜歡阿什貝利的詩和《馬拉之死》那幅畫,就像喜歡呆在姨婆家。他說這些都讓他感覺靈魂的安頓。
他說阿什貝利神思無限,像在宇宙中捕捉靈巧的小魚。他願意讓自己的心被阿什貝利的想像之網捕獲。他形容阿什貝利是一位魔術師,拉扯藝術和自我的衣袖,從中掏出魔幻手帕,甩出一圈又一圈的舞臺與看客,最終把他完全淹沒。
「感覺像懸浮。像滑翔在無遠弗屆的浩渺長空,又像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深海。」他說。
《馬拉之死》讓他感受到歷史的漫長與短暫、真實與謊言的握手言和。他認同畫家對現實與人性最黑暗角落的深情虛飾,理解那種坦誠與矯情的共生呈現。可能這也是他對姨婆家的感受:濃烈依戀與深層嫌棄、舒適自處與疏離防禦、子宮般的溫暖與迫不及待的逃離。它們強烈對峙又彼此消融。
他陷落在這種尖銳衝突而又安全沉溺的痛苦與歡娛中。
我理解他的感受,也有些好奇:阿什貝利、馬拉以及姨婆家,哪一個讓他感受到的安頓感更多?他和姨婆之間的互相依戀,幾分是托舉,幾分是沉溺?
***
我獨自去聚會。講員還是負責人紀會,講道題目是《你的靈魂在說話》。他從當代打工者的流浪和留守兒童引發的社會問題講起,批評信徒在弟兄姐妹中間做微商的行為,接著指責景對紀的「包庇」。
「庇護馮紀這樣的瘋女人,是給信徒臉上抹黑!耶穌救贖犯姦淫的女人,尚且囑咐‘不要再犯罪了’。孟景,你有告訴馮紀不要再犯罪了嗎?」紀會義正辭嚴。
景歉然地搖搖頭,臉上的表情更加卑微。剩正昏昏欲睡,聽見叫媳婦的名字,猛然驚醒過來。當他弄明白講員的話,抱歉的表情被煩惱不平代替,他幾次想要說話,卻不知該如何表達。
景明白剩的心意,頻頻向他眨眼,示意他保持安靜。剩還是煩躁不安,她又用食指豎在嘴唇上,做「噓」的動作。剩看到媳婦的動作,逐漸安靜下來。
「像馮紀這種瘋女人,就該送到精神病院。我們信徒需要有愛和關懷,但不能沒有底線。孟景,你說說,你喂飽她,給她衣服穿,結果怎樣?她有力氣了,再去奪人家的老公!——你這不是間接做壞事嗎?」紀會的語氣越來越激烈。景的表情越來越歉然。
景惶然掃視一周,大家都低頭沉默,好像同她一起接受審判。
我聽不下去了,就站起來說:「您的話過重了吧!景是幫助一個活生生的人。紀雖然常常與其他男人有染——」。
我的語言變得生澀。有時候替一些特殊的人說話,好像手無寸鐵在槍林彈雨中前行,不經意就會中彈。這流彈既可能來自他人,更可能來自自己。
「可大多時候,紀是受害者。她腦子有問題,並不懂得規則,甚至不知道她在做什麼!」我繼續說。
「你怎麼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?你都沒見過——」紀會正說著,突然刹住。
他有些不悅地看我一眼,話鋒轉向我,「你們這些文人,只會坐在屋子裏寫寫畫畫,社會是什麼樣,人心是什麼樣,根本不曉得!」
說完,他不再繼續往下講,滿臉嚴肅地環視一周,朗聲提議:「全體起立,讓我們一起來禱告。」
大家都站起來,閉上眼睛,在他的帶領下齊唱《何等恩典》:「以感恩的心領受生命活水,從祢而來的溫柔謙卑,何等恩典,祢竟在乎我……」
景閉著眼睛,深情地跟著紀會唱詩。今天,她的聲音特別清脆嘹亮。這歌聲似乎定義著她的靈魂。
她的靈魂遊出眼睛,沒有平安回到自己,而是像一條魚,遊到紀的裏面。又遊到我的裏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