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
一、
就著微弱的燭火光線,以實瑪利逐一檢視幾個男孩的睡臉。替四仰八叉、睡相不安分的孩子掖好毛毯,確認不會著涼後,悄聲步出帳棚,頹坐在篝火邊。
濃黑的夜晚,世界寂靜的彷彿只剩以實瑪利一人,望著舞動的火焰,他的內心升起無聲的焦躁。
長子尼拜約逐漸茁壯,他以這孩子自豪。可孩子漸漸展現出自己固執的一面,有不願妥協的想法,這兩天甚至出言頂撞,父子間的溝通和對話似乎隔了一道無形的牆。他深愛尼拜約,但卻不懂如何做青少年的父親、將生活的智慧與經驗傳承給孩子。
孩子們幼時奶聲奶氣呼喚他「爸爸」時,他覺得窩心;但現在步入青春期的尼拜約、基達喚他「爸爸」,他開始感到難為情,不知如何回應他們現階段對父親的期待。
他孩提時是幸福的,有爸爸陪伴、教導長大的,但後來他的生命只剩下生他的「父親」,沒有陪他走過青春歲月的「爸爸」。缺乏青春期與父親相處的經驗,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幾個大男孩的需求。他的生命中沒有父親的模板,找不到父親的形象。自己沒有、找不到答案的東西,他如何傳給兒子?
想起與兒子間不時升起的緊張感就覺得頭疼。父子明明就在乎彼此,怎麼關係就那麼僵?現在還只有長子不好相處,後面幾個兒子接著長大,他該拿這些孩子怎麼辦?
以實瑪利無助地將目光逐漸移向天上星斗。天空的群星曾是父親傳承給他的信念:相信上主會賜福他們一家如星海般多子多孫。童年時父親抱著他觀星,滿足的告訴他上主曾說「你向天觀看,數算眾星,能數得過來嗎?你的後裔將要如此。」但自從被父親拋棄後,閃耀的星宿對他而言無比的刺眼扎心,他知道自己已和這祝福無關。
以實瑪利內心無聲的吶喊:誰能告訴我如何教導兒子?誰能告訴我為什麼父親拋棄我?
二、
這是亞伯拉罕一生的刺痛。
為了妻子安心、為了嫡子的繼承權,他決絕的將以實瑪利和其生母夏甲逐出了家園。
雖然上帝說放心一切交給祂,並曾先後兩次應許長子未來的後裔極其昌盛。他相信神的信實,說出的話不會徒勞返回,堅信大兒子在神的保守下絕對不會有性命危險的。只是……他到底捨不得,那好歹是他專一疼寵了十四年的兒子啊!
他知道有了嫡子後,妻子多少會看長子不順眼,但沒想到妻子發難得如此迅速,他都來不及安排好一切,妻子就要把夏甲母子趕出去。對於妻子的狠心,他多少是有些埋怨的,但上帝發話了,撒拉才是他的妻子、剛斷奶的嫡子才是他承接應許的繼承人,要他順從妻子的要求。
為了家族的未來,他用一皮帶水打發了夏甲母子離開。他在最後離別的關頭卻軟弱恐懼了。他沒勇氣看大兒子的表情,那是被背叛?憤怒?哀愁?還是不解?他恐懼瞄一眼就後悔,於是轉身只留背影。他悔恨為什麼不早為長子做安排,就是因為自己的無作為,他親手撕裂了父子間的親情和信任。
許多年後,聽往來的旅人說母子二人在曠野東方安頓下來;聽聞孩子長得健壯,成了獵戶;聽說孩子的母親張羅婚事,討了位埃及媳婦。婦人本就是埃及人,和同族的媳婦有共同語言,婆媳關係應該不錯吧。但這些都只能是聽別人說,他再也無緣參與長子的生活大小事,他沒立場,孩子恐怕也不想看到他吧。對於大兒子而言,他不是好的父親。
他確實深愛著嫡子,但缺席的長子依然是他內心深處的傷痛與遺憾。
後來撒拉去世,他走出喪妻悲痛後,瘋狂的和新娶的年輕妻子生兒女,多少是想藉著新生兒的喜悅填補內心空洞吧。諷刺的是他有能力替小兒子們安排分產、妥當的打發幼子們離家,卻沒能好好的和大兒子說再見。
最近他頻繁的夢到與長子幼時相處場景,夢迴那初為人父時的激動與柔情,他自覺離世的日子近了。綜覽一生,他擁有上帝豐盛的祝福和應許,溫和聰明的嫡子承接產業,樣樣都不缺。只是他好想再見大兒子一面,可是那孩子……還願意見他嗎?
三、
以實瑪利的內心充滿了矛盾。
父親是愛他的,記憶中在弟弟出生前他是坐在父親膝上長大的,父親經常抱著他說起上主恩待家族的故事。
父親不愛他了。弟弟出生後,他獲得的關注驟降,看著他的眼神滿是複雜,甚至被逐出家園,父親不要他了。
弟弟以撒託人遞送消息,說父親快過世了,想見他一面。
以實瑪利很糾結。
他想見父親,想親口問為何父親不愛他了?多年的親情為何一夕間就抽離?為何將他趕逐不聞不問?好想……抱著父親,喚回幼時的親情。
他不想見父親。都斷絕關係數十年了,有什麼好見的?需要他時,是心肝寶貝;不需要自己了,就將他趕走。現在快斷氣了就想上演一家團圓的溫馨畫面。哪有這麼好的事,全都他說了算,那自己這些年受的苦又算什麼?自己是什麼很沒尊嚴的人嗎?
他不能見父親!當年他們母子二人流落曠野,是媽媽承擔羞辱、辛辛苦苦把自己拉拔長大,父親沒為個人的絕情向母親致歉,現在一口書信就要他前去送終,到底把媽媽當成什麼了?媽媽這些年的辛苦委屈和隱忍又算什麼?他不能對不起媽媽。
四、
寂靜的夜晚,夏甲在被窩中輾轉反側無法入眠。自從以實瑪利成婚以來,她就鮮少有掛慮憂心的事了。但她現在卻睡不著。心有所思意難平,心神無法平復。
以實瑪利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,有什麼想法都是大剌剌的掛在臉上。這兩天臉上盡是化不開的哀愁。旁敲側擊一番,才知道是亞伯拉罕快不行了,想在死前見一面兒子。
好久沒聽見這名字了,夏甲的思緒忍不住翻飛至從前。
少女時期還在埃及王宮服侍時,自己曾經有情投意合的少年郎。哈桑人如其名的聰明英俊,在書記學校學習文字書寫,以備未來成為書記官。當時夏甲確信等自己從王宮退下宮女職務後,兩人可以組建美滿的婚姻生活。當她被指派服侍新入宮的異族妃子撒萊時,還開心地認為終於升職、即將加薪,未來肯定衣食無虞。卻沒料到新入宮的妃子是客居希伯來人亞伯蘭的妻子,大王因差點褻瀆先知的妻子被上主降罰,驚駭之餘,賞賜許多財寶給亞伯蘭,要他帶著妻子趕快離開埃及。自己是在那時被劃入隨從撒萊離開國土的侍女之一,夏甲知道自己從此失去了家園、也沒了愛情。
亞伯蘭沒有子女,心急想為亞伯蘭傳承血脈和上帝祝福的撒萊,強勢的、不容拒絕的抬舉夏甲成為侍妾,當時天真的她以為自己有了歸宿。但後來和主母發生衝突時,從夫妻二人的態度才知道自己只是他們生育的工具,但仍癡傻地以為至少能靠著兒子成為家族的一份子。
和孩子被趕走的那天,被神親自改名的亞伯拉罕把水和食物搭在了夏甲肩上,這舉動徹底宣告在亞伯拉罕眼中夏甲終究只是一介只配負重的奴僕,從來就不是家裡的一份子。她以為多年的順從能換來接納,卻不料一切只是她美好的幻想。她的世界崩塌了。
遠離家鄉、沒有丈夫、失去家族蔭庇、帶著半大不小的青少年漂泊在曠野,只靠著少許食物和一皮袋水要怎麼活?絕望的夏甲失去了求生的本能,想死的心都有了。就在這時,上帝差天使指出明路,再次重申多年前孩子還未出生前,神就已允諾兒子的後裔要成為大國的應許。夏甲抓住這個盼望,她才能振作精神找回生存的意志。
想太多了!現在問題的重點是以實瑪利那孩子的狀態。她想兒子多半是猶豫是否去見亞伯拉罕詢問當年的絕情,但是在意自己被亞伯拉罕傷透的心,正是兒子不敢、也不願意回去的主因吧。那孩子向來心疼母親的辛勞和苦情,但這樣的體貼也在無形中成了他的枷鎖。那麼……自己希望兒子回去一趟嗎?她願意放手嗎?
夏甲覺得更睡不著了。
五、
以實瑪利記得,從前自己還是家裡唯一的孩子時,父親曾教導過他禮拜上帝,並告訴他上帝如何祝福家族發旺的故事,那雙寬厚溫暖的大手也會牽著他的小手教他怎麼和上帝說話禱告。那時弟弟以撒還未出生,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家族的繼承人,自己也以繼承人的角度思維學習向上帝祈禱,直到一切都變了。
弟弟出生後,他從家人捧在手心裡的繼承人,跌落為「多餘」的孩子。身分的轉變,他在家裡成了尷尬的存在。
現在回頭看看,只覺得當初一心一意相信上帝會祝福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。自己從來就不是偉大祝福應許的一份子,只是父親的備胎兒子,只是教養孩子的實驗品……只是個笑話。
雖然媽媽說生命中兩次在曠野中絕望的時刻,神都派出使者出手搭救,應許平安、後裔成為大國。可是他無法理解,上帝如果良善,為什麼還使他們孤兒寡母在曠野無所依?
以實瑪利覺得上帝好遙遠、好冷漠,遙遠到他無法再向上帝開口說話;冷漠到所有父親教給他和上帝的連結都斷了。
人生的旅程,以實瑪利一直告訴自己他是多餘沒人要的。他是媽媽的累贅,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生,媽媽早就可以回埃及過安穩的生活了。他是不重要的,所以父親才會將自己趕走。以實瑪利一直如此深信,直到昨天他的信念動搖了。
昨天中午家裡來了個不速之客,是久久等不到回應的以撒親自跑過來了。以實瑪利印象中那個肉嘟嘟的嬰兒,已長成結實俊秀的男子。以撒溫和又從容自信的氣質,顯示他是在充滿愛的環境中成長的,和自己完全不一樣。
以實瑪利禮貌的請以撒到帳篷坐下,吩咐妻子端出上好的食物招待。但自己絕口不詢問以撒的來意。但溫和的以撒也不以為意,只是親切的感謝兄長。
飯後他應以撒的請求偋退旁人,來場兄弟間的交談。
以撒並不道德勸說兄長回去看父親,只是緩緩說父親從未忘記他。以撒溫和的開口道:「哥哥,爸爸其實一直都很想你。」
以撒自然脫口而出的「爸爸」一詞刺痛了以實瑪利,對後者而言這詞彙承載著孩子對父親的親密和信任,自從被趕出家園後他就再也說不出這個詞了,這個字眼在他的生命中被封印,成為禁語。現在以撒態度自然的稱呼「爸爸」,就是他和父親之間充滿愛的連結的象徵,而這是自己早已喪失的。
以撒表示雖然「爸爸」沒有找他回去,但「爸爸」始終相信上帝對每個孩子都有最好的安排,相信兒子在曠野裡成長的過程,上帝必不會虧待,其實「爸爸」一直都很想他。以撒說每晚「爸爸」入睡前,必定會為孩子們提名禱告,祈求上帝帶領和保守,而哥哥的名字永遠都排在第一個。以撒還說每次有從東方路過的客旅,「爸爸」接待他們時都會打聽他的消息,聽聞成婚了臉上充滿欣慰,聽到有孩子了面上盡顯笑容,聽說打獵受傷了眉頭緊皺……。「爸爸」是在意他的。
以實瑪利咬緊牙不說話,握緊拳頭保持沉默。那麼多的「爸爸、爸爸」即使知道以撒是無意的,但忍不住懷疑弟弟在炫耀他跟父親的親暱,那是他失去不再擁有的關係。
聽以撒說了那麼多關於父親的牽掛這樣感人的內容,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場面話,騙他回去送終的謊言。他早已不是孩童了,不會輕易相信剛剛說的內容。
對於哥哥的冷淡,以撒不以為忤仍溫柔的開口問:「哥哥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把用來練臂力的小弓箭嗎?」
以實瑪利微微皺眉表示疑問,不解為何以撒提到這個。
以撒輕聲解釋:「爸爸一直珍藏著你的物品。所有你當時沒能帶走的,爸爸都保存在帳棚裡,嚴厲禁止其他人觸碰。他說那把弓是你最鍾愛的玩具。你在他心中是有份量的,不是可有可無的。」
以撒的話聲輕柔,卻如箭矢般準確的命中以實瑪利的心,以實瑪利喉頭滾動,死命憋住嘴裡的嗚咽。
那年,他聽家人說起以前爸爸率領家丁營救堂哥羅得的英勇事蹟,他心中滿是欽佩,吵著將來也要和爸爸一樣勇敢。隔天,爸爸送他一把兒童用的弓箭,揉著他的髮頂說他將來一定是最強壯的勇士……。那是他幼時和爸爸之間美好的回憶。他以為離家後那東西早就被丟掉了,沒想到那把玩具弓箭竟然還留著……父親竟然幫他保管。
以撒稍作停頓,他知道哥哥需要點時間接受這資訊,接著緩慢謹慎地說道:「爸爸時時刻刻掛念著你,卻也不敢貿然打擾你。他不是不想你,只是怕如果再有衝突,又會再傷害你一次,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。」
以實瑪利仰頭緊閉雙眼,明明在帳棚裡,怎麼眼睛進沙子了。
以撒平和話家常般的講述父親的事情後當天就離開了,沒有催逼他給出是否回家看一看的答案。
六、
以撒來造訪時夏甲躲在帳棚外窺探。
以撒的溫文儒雅和他的生母撒拉是完全不同的性格。回想以前的主母撒拉,那是位堅毅又強勢的女性,她管理家中手腕是天生的主母風範,但她也是喜好分明著主子。從前當貼身婢女時,得蒙撒拉喜悅,而一旦成為與撒拉分享丈夫的女性,即使是主母自己主導的事件,自己無可奈何地成了主母的眼中釘。
夏甲眼瞼微垂,仔細思索著。自己好像是和兒子離開亞伯拉罕家,找到棲身地安頓妥當後,第一次是為了自己而生活。第一次脫離奴僕地位生活,不用看主母的臉色,她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在,雖然日子依舊艱辛,但卻不用時刻想著討誰的歡心。
她回想著在曠野快渴死時,天使的呼喚不是稱她為奴僕,而是親切的呼喚她的名。是的,她就是夏甲!不是哪位富商的侍妾或哪位富婆的奴隸。其實仔細想想,脫離亞伯拉罕家是她脫離桎梏的一大祝福吧,畢竟她成為了自由人,不再是「撒萊的使女夏甲」,她是被上主眷顧的個體!既是這樣,自己還有什麼放不下什麼呢?
夏甲聽到了以撒所言亞伯拉罕對以實瑪利的關心,深覺得雖然他對自己無情,但至少心裡是有兒子的。夏甲知道兒子心中累積多年對父親的渴慕和怨懟,既然如此,該是放手讓兒子去和父親見面,了結內心的糾結。她知道自己沒表態兒子不敢有所動作,而現在,她決定放兒子自由。
七、尾聲
「哥哥。」以撒真誠的呼喚聲纏繞以實瑪利的耳際。「其實爸爸一直都是愛你的。」以撒道別時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卻讓以實瑪利這堅毅強壯的獵戶內心泛起陣陣漣漪。他好想……見父親一眼。
夏甲在睡前把以實瑪利找去談話,語氣柔和的彷彿以實瑪利還是依偎在媽媽懷抱中的孩童。夏甲再次重提她人生中的兩次在曠野流浪,天使都向她顯現,兩次都應許生的兒子將來要成為大國。這些都是以實瑪利反覆聽過,現在也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了,他不懂為何媽媽為何又在這時講起。
「兒啊,有件事我沒告訴過你。雖然你父親將你命名為以實瑪利,可是早在你出生前,你的名字就由上主親自命名了。在上主替你父親改名前,祂先為你取名。上主是垂憐人的上帝,雖然當時我只是女僕,但祂看見我流的眼淚,用你的名字-神聽見-安慰我。」夏甲伸手捧著以實瑪利的臉直視雙眼道:「孩子,你是上主賞賜給我的禮物!不是你爸爸硬塞給我的累贅。你是被上主聽見和看見的。」
夏甲的話溫和卻堅定有力的衝擊以實瑪利的內心,以實瑪利的瞳孔微微顫動,原本黯淡的雙眼亮了起來。 夏甲凝視兒子的表情,依稀看見隱藏在雙眼深處孤獨的青少年身影,此刻正掙扎卸掉身上的枷鎖要重見光明。她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。
以實瑪利踉踉蹌蹌地走出帳棚,想著『難道一路以來覺得自己造成所有人的麻煩的想法是個笑話?』不自覺的舉頭望著滿天星斗,相隔數十年後第一次向上帝發問:「祢曾應許父親後裔要多如天上的星、海邊的沙。我呢?我和我的孩子是那些星的一份子嗎?」
隔天清晨,以實瑪利跨上駱駝朝以前的那個「家」出發。他決定去見父親一面,他想堂堂正正、不帶一絲羞恥地喊出「爸爸」這封印已久的單字;他想坦坦蕩蕩,不帶半點困擾的回應孩子們喊出「爸爸」的這個位份。有些問題是該面對了,他不願再躲避內心的疑問和傷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