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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獎作品

【第四屆散文佳作四】我在這裡丨艾苓子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散文獎 我在這裡! 作者|艾苓子 親愛的孩子: 「我書寫,不是因為擅長,是說不過你。」 「我書寫,是冀望有一天,你能讀懂我。」 更重要的是——我愛你,我一直都在這裡。 除夕,我提早到你家吃年夜飯。 你一見面便冷冷地丟下一句:「我根本不想有這樣的聚餐,妳為什麼要找這麼多人來?」 語氣重得像石頭,砸下來。 我一時愣住,訝異地回道:「是你岳父母邀的……你不是說,一家人應該常聚聚嗎?」 你沒答話,轉身離開。 留下我獨自站在餐桌邊,像個被猛然推開的孩子。雙眼濕潤,我強忍著,不讓淚掉下來。 不久,你姐一家到。她什麼也沒問,只輕輕摟著我,低聲安慰:「媽,別難過,別跟他爭,妳講不過他的。」 半夜,你傳來簡訊:「對不起。」 那一刻,我的眼淚終於止不住,一行一行落下來。 * 你還記得嗎? 兩年前,我想換車,是你主動貼錢讓我買新的;家裡電燈壞了,我傳訊息,你立刻趕來。那時我以為,你已長大,我的責任也完成,甚至覺得,若此時上帝要接我走,也沒有遺憾。 直到去年四月,你傳來訊息:「我想去日本幾天。我撐不下去了。」 你選擇日本,因那裡安全,歡歡會放心,也夠遠,電話不會響個不停。 那一刻,我才察覺,上帝恐怕還不打算讓我走。 十月中,你約我喝咖啡。目光落在杯中的黑泡影,你蹙著眉:「妳是我媽,我該告訴妳。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散文佳作四】我在這裡丨艾苓子

【第四屆散文佳作三】你好,抑鬱君丨細雪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散文獎 你好,抑鬱君 作者|細雪 抑鬱君,好久不見。你還記得我嗎? 也許,在浩瀚的人海中,我只是從你身邊經過的眾多過客之一,可你在我心靈深處留下深深烙印。你教授於我的生命功課,是我出生至今三十多年最刻骨銘心的記憶,也是我人生的轉捩點。 我曾經深深眷戀你,也曾經深深恨過你。如今,再想起你,亦師亦友。那段心靈風暴的日子,是你親自教會了我,如何在心靈跛行的日子,仍然可以與你翩翩共舞。 拄著瘸腿的拐杖,與你淌過人生最泥濘的路:凝視深淵的眼眸,與你劃過臉頰上淚水的蜿蜒長河。至今十年有餘,恍如隔世,又如昨日重現。於是,今日提筆,寫一封信給你。 回想我和你的相識,似乎冥冥之中,早已註定。追溯家族歷史,我們也許可以稱得上是傳說中的「世交」。 聽說,我父親與你也有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去。在他人生最低穀的時期,由於政策改革,從原本「鐵飯碗」的國家單位糧食局下崗。失去工作對於家裏的頂樑柱來說是一個打擊,尤其在物資匱乏的年代,家中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。他嘗試去找城裏找其他工作,當保安期間,被一群人毆打後,只能無奈回家養傷。父親工作不得志,母親迫於生計外出打工,雙方常常吵架。 其實,對於父親和你的記憶,我只能從旁人的口中得知一二,好些是大我六歲、已經記事的哥哥告訴我,具體的來龍去脈,真相究竟為何,我也無從得知。在1993年,他終究決定和你一走了之,徹底離開了世界。那年,我五歲不到。 很難想像,在那段艱難的日子,他究竟如何與你相處?是經過一番激烈的搏鬥?還是從一開始就服輸了?我寧願選擇相信前者,他和你搏鬥過,只是最終在一場他覺得沒有勝算的博弈中,向死神交出了生命的主權。 一夜之間,在白色懸樑下,我的家庭改寫了,我的世界也改寫了。 你在我們家掀起的這場狂風暴雨,刮走了我懵懂無知的童年,席捲了哥哥躁動不安的青春期,也澆濕了母親身為中年女性的心,她將被父母包辦的十五年婚姻親手埋葬。 自此,有關你的一切,被塵封在那具充滿死亡氣息的棺材裏。這,成了我們家不能說的秘密。 你如同水底的海藻,在我的幼年心靈裏,以傲慢的姿態瘋狂滋長。好似,被搶走了最心愛的玩具,你飛揚跋扈地捂著我的嘴巴,惡狠狠地甩我一記響亮的耳光:不許哭!兒時多少午夜的夢魘,我從懸崖墜落。夢醒時分,烏鴉飛過屋簷。 在親情血緣的關係中,你是否在遺傳的基因裏一脈相承?這是不可逃離的的噩夢?還是上天私人定制的人生考卷?在踽踽前行的成長路上,我曾經無數次叩問。 二十歲那年,你還是來了,邁著沉重拖遝的步伐,踉踉蹌蹌地走到我面前。在此之前,我們一直都是打打照面,偶爾寒暄的關係。 那一次,我終於看清了你臉部的線條和輪廓,仿佛一面鏡子照進了那顆終日惶惶不安的心。我曾經想用盡全力去趕走你,好比趕走黑狗一般。但無論我走到哪里,你都尾隨相伴。自此,我們形影不離,在黎明,在暗夜,在行經之路的時時刻刻。 當我想著和你一起不辭而別地離開世界,有一扇門為我打開,真理的光照亮了昔日陰暗的角落。一時之間,從幽暗小路到康莊大道,曾以為,從此我們成為陌路人,揮手不再相見。 終究,一場愛情的消逝,將我再次推向你的懷抱。你領著我走進了一片荒蕪的園子,未曾修剪過的雜草肆意生長。我被園中長滿的荊棘所刺傷,鮮血滴滿了荊棘編織的冠冕。 我疼痛蜷曲,哀嚎不止。放眼過去,看不見盡頭的地平線。一陣驚恐,湧上心頭。在二十五歲的人生地圖上,我找不到自己的座標,徹底迷失了。 於是,我死死拽住你,與你摔跤,怒斥你為何如此殘忍?而你只是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著我,瞳孔散發出冷峻鋒芒的銳利。 抬眼與你對視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自己面目可憎的模樣,那個酷似父親的臉上,寫滿愁雲慘霧的憂傷。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散文佳作三】你好,抑鬱君丨細雪

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四】奶牛福安丨郭勇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短篇小說獎 奶牛福安 作者|郭勇 1 年逾八十的陳家榮,坐在老屋門前的籐椅上,看起來呆呆的,像一塊木頭疙瘩;但只要說起那段往事,就如枯木逢春,有了活氣。午後的陽光透過榆錢樹的葉子在他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粗糙的手指緩緩翻過膝上的相冊,讓一張張照片掠過眼前,儘管在看見下一張之前,就已經忘了上一張。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一張泛黃的照片上——照片裏的年輕人笑得靦腆,身旁站著福安,那是當年葛思巍爲他拍的。每每這時,他的臉上便會泛起一層往事的浮影。 1938年,抗日戰爭正酣,3月28日傍晚時分,陳家榮牽著福安在合肥城西郊外放牧。福安悠閒地啃著新發的嫩草,陽光在它黑白分明的毛皮上跳躍。陳家榮躺在草地上,嘴裏叼著一根草莖,望著湛藍的天空發呆。 突然,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。起初他以爲是雷聲,但很快,那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刺耳。陳家榮猛地坐起身,看見五個黑點從東邊的天空急速逼近。 「飛機!日本人的飛機!」不遠處的田裏有人大喊。 陳家榮的心跳驟然加速,手心竄出冷汗。他一把抓住福安的韁繩,想往城裏跑,卻又意識到城裏更危險。就在他猶豫的瞬間,第一枚炸彈已經落下。 「轟——」爆炸的衝擊波像一堵無形的牆,將他狠狠推倒在地。福安驚叫一聲,前蹄高高揚起。陳家榮死死拽住韁繩,耳邊充斥著尖銳的耳鳴聲。更多的爆炸聲接踵而至,大地在腳下顫抖,遠處的合肥城騰起滾滾黑煙。 「快跑!福安,快跑!」陳家榮拽著福安往遠離城區的方向逃去。身後,炸彈如雨點般落下,火光沖天。他能感覺到熱浪撲在背上,聽見人們的尖叫和哭喊混在爆炸聲中。 一架敵機俯衝下來,機槍掃射在地面上激起一串塵土。陳家榮本能地撲向福安,將它推向一旁的溝渠。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,在身後的樹幹上留下一排彈孔。 「轟——」又是一顆炸彈在不遠處爆炸,陳家榮只覺眼前一黑,失去了知覺。 不知過了多久,他感到臉上有溫熱濕潤的觸感。睜開眼,福安正用舌頭舔著他的臉頰,濕潤的大眼睛裏映著遠處的火光。福安見他醒來,發出低沉的「哞」聲,用鼻子輕輕拱他的肩膀。 「好福安。」陳家榮虛弱地抬起右手,安撫福安。他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,借著微弱的暮光,他看見福安的後腿上有一道傷口,血已經凝固在毛髮上。 夜幕降臨,轟炸聲漸漸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城中此起彼伏的哀號。陳家榮掙扎著爬起來,發現自己的左臂動彈不得,可能是摔脫臼了。他咬牙用右手托著左臂,猛地一推,關節複位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,差點又暈過去。 「我們不能回城了,福安。」陳家榮摟著奶牛的脖子低聲說,「得去鄉下避一避。」 他牽著受傷的福安,沿著黑黢黢卻熟悉的鄉道向幾十裏外的肥西老家走去。奶牛走得很慢,腿上的傷讓它每一步都很痛苦。陳家榮不時停下來,從衣服上撕下布條爲它擦拭傷口。 走到老家村子時,天已濛濛亮。陳家榮早逝父母留下的兩間瓦屋早已破敗,院子裏雜草叢生。他砸開生銹的門鎖,灰塵在晨光中飛舞。屋裏只剩下一些破舊的傢俱和農具。 「先將就著住吧。」陳家榮對福安說,仿佛它能聽懂似的。 接下來的日子,陳家榮用草木灰爲福安敷傷口,每天割最新鮮的青草喂它。福安的傷勢漸漸好轉,但精神一直萎靡不振,更奇怪的是,它幾乎停止了產奶。 「是被嚇著了吧。」鄰居老張頭說。 陳家榮心疼地撫摸著福安的脊背,不再強迫它產奶。4月正是耕田播種的時節。看著鄰居們趕著水牛在田間勞作,陳家榮也動了心思。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四】奶牛福安丨郭勇

【第四屆散文佳作二】溫差丨林鋒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散文獎 溫差 作者|林鋒 五月近在咫尺,我還是沒有找到工作。  自從去年冬天被裁員以來,我找工作已經近乎半年,仍舊一無所獲。根據每個公司需求的不同,我寫了無數份不同的簡歷,給出了一百種不同的人生規劃。我可以是帶領孩子們上山下海的戶外導師,在三十歲之前以晉升管理層為目標;我可以是把貨物賣到中東、歐洲的外貿專員,可以是在叮叮咣咣的車間打螺絲的小妹,可以是傾聽老人娓娓道來自己一生的傳記作者,可以是在商場裡教孩子們讀原版繪本的英語老師,可以是戴著我喜歡的耳機,一整天坐在電腦前的剪刀手,也可以是仍在公益行業發光發熱的項目人,當然這一切都要以三十歲之前晉升管理層為目標,起碼在面試的時候要這樣義正辭嚴地闡述著。  只是時間慢慢過去,我發現這些人生都不屬於我。屬於我的人生在哪裡?無論如何,現在我已經成為了自己從前日思夜想,心心念念最想成為的人——無業遊民。  我最喜歡的故事可能就是那個無業遊民的故事。你知道,那個特別喜歡曬太陽的乞丐。當國王來到他面前,驚訝他為何不起來像別人一樣諂媚他的時候,他說:「你不要擋到我的陽光。」國王是可以給他食物的人,但是他知道,給予我們食物的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主,也是那位承諾照顧我們一生的主。「我們在主面前都是乞丐…」馬丁·路德臨死前這樣說著。  夏天就要到來了,空氣裡已經擁有了一些炙熱的溫度。今早太陽照在我臉上,我穿著西服,唱著讚美詩,拿著列印好的簡歷,奔赴下一場面試的時候,我的脈搏和25°的陽光一起跳躍著。我走過斑馬線,一輛公車正在慢慢地轉彎。我想起兩個月前,我站在這輛公車上,聞到迎春花清甜的味道,想要自殺。  是的,很多人會在春天感到絕望,會在春天希望結束自己的生命。  那天我站在公車上,用一隻手抓住扶手,整個人吊在扶手的環上,這就是我全部的力氣。我愣愣地看著面前跳躍的城市,看著與我無關的一切。我身前有一個空座,有人坐下,然後起來離開,無數人來來回回。有時候我抬眼看一眼那個座位,然後又無所謂地看著窗外,繼續站著。我很累,只是固執地偏要站著。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我的眼睛上,於是我閉上眼睛——我的一生彷彿在一瞬間呼嘯而過。  一個人恨自己的生命大概就是如此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,我什麼也做不到,我完不成任何人的期待。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如此無能甚至到了憂鬱的程度,除了破壞了自己身體的健康以外,什麼都沒做到。我拿著整個市場都沒有人要的自己,迎著一整個通道的風走出地鐵站,站在天空底下迷茫。從冬至夏,從春到秋,好像個廢物一般活著。最令人悲哀的是,我感到我內心的罪惡甚囂塵上,幾乎把我打倒。我晝夜不安,愈加消瘦。  春天來了,是的。迎春花開了,海棠花開了,春暖花開了。  我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天。在這個冬天,我努力著,努力著。我以為到了春天,一切都會好的。三月會有春招,會有更多的崗位,會有我新的人生徐徐展開。  但是沒有。  春天來了,是的。我的人生還在蕭瑟的無盡冬。我的心臟一片冰涼。「如果來自天上的陽光都不能讓我的心解凍,那還有什麼可以?」我心想。  我閉上眼睛,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,這份溫差讓我承受不住地絕望。  「是啊,也許就是因為如此,也許就是因為如此,」我想,「人們才選擇在春天自盡。」  因為溫差。  海子留下了一首詩就在春天死去。他說,明天…明天。明天,我要關心糧食和蔬菜;明天,我要餵馬,劈柴,周遊世界;明天開始,做一個幸福的人。  他沒有越過溫差,到達明天。他的心裡面和其他人一樣,有著對於這個世界的追問,那些人生中無法迴避的重大問題,那些讓我們痛苦、歎息的一切,那些從孩童到遲暮都需要的答案,構築了我們當下感知現實溫度的心靈秩序。他的心在冬天,身卻在春天,於是他說,讓世界繼續春暖花開吧!  那天我站在公車上,終於明白人們為何會在春天絕望。  貓貓可愛,花花香香,一切都是那麼美好。我也要在這樣美好的春天永遠地向後倒去,閉上眼睛,因為我的希望沒在春天開放。  公車緩緩地轉了彎,我走過斑馬線,搭乘地鐵前往面試地點。 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散文佳作二】溫差丨林鋒

【第四屆散文佳作一】窗前丨傲潔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散文獎 窗前 作者|傲潔 三點一刻鐘,下課鈴聲響。 你照例踮起腳尖,手攀窗台、仰起頭眼巴巴地望著,像一首等待填詞的小歌;一陣童音水靈靈漸行漸近,你滿嘴糖果甜滋滋:「哥哥!」果然── 一聲「小弟弟」理直氣壯竄入屋,與你相擁後並肩而跳,像兩個音符;陽光瞬間灑遍每吋角落,為小歌填滿燦爛句子。哥是你的大玩偶,你是他的小寵物;手足結伴天馬行空穿梭遠古未來,童言童語隨處溜滑梯、盪鞦韆…… 哥哥生性膽小如鼠,被隻詭異蜘蛛爬爬走嚇哭蜷縮牆角,你抓起玻璃杯一蓋,蜘蛛立馬八腳朝天、倉皇掙扎至奄奄一息、氣絕身亡;你用紙巾撿起屍塊沖入馬桶,哥目擊兇案破涕為笑。英國的夏醒在鳥聲裡,推開窗放朝陽入屋,飛蛾蜜蜂蒼蠅不請自來,哥以為轟炸機突襲神色慌慌;小小的你用書一一扔走,「砰砰砰」關上窗戶,還他一個安全天地。 家裡有個橢圓泡澡天堂。兄弟雪嫩雪嫩在虹彩泡沫中嬉戲時,笑語靈動如串串銀鈴,被風吹出窗流入老鄰耳中;長者陸續移步窗台,整條老人村會心一笑。年齒漸長,泡澡天堂縮水;一次共浴,哥問:「以後各自洗澡好嗎?」你慘叫一聲,我衝進浴室,見哥滿臉酡紅用毛巾遮掩上身;我挪開毛巾,當場被他胸前幾條鮮紅爪痕嚇昏!哥兩顆圓溜溜的眼珠轉著,懇求道:「不要告訴爸爸,他知道會懲罰弟弟。」我馬上清洗他胸膛的血跡,剪去你魔爪般的指甲。從那日起,哥不時撫胸傻笑。 哥哥手指頭軟塌塌,你小他四歲,自幼為他代勞生活瑣事。你拆開洋芋片遞給他,他自顧自吃得津津有味;你顫巍巍跺著小步、兩隻稚嫩小手將兩杯果汁一滴不漏端到餐桌,他一杯、你一杯。你喜愛集齊手指腳趾教他加減法,日後你被封「數神」,哥功不可沒!每逢哥不在,你佇候窗前,似一首無言的童詩,等待生動傳神的句兒;赴院診療的哥哥忘卻身貼「學障」標籤,只知窗前有顆熱望的心引頸盼他早歸。   特教機構贈哥哥一台蘋果平板,你興奮得側躺客廳地板,像個大圓規順時針再逆時針轉了兩趟,畫了個偌大的圓;兩張滿月臉於是團團圓圓,框在平板屏幕裡看電影、玩遊戲、閱讀塗鴉,兄弟情深燃亮網路世界。家裡後院有張彈跳床,晴陽下你們手拉著手,像個地球從混沌空虛裡蹦出來捧在天父手心忘情歡跳;跳累了,躺成兩個「大」字面朝天空,如雲朵般自在悠遊談笑閒聊。 哥哥身上的標籤漸次增生,難以名狀到只能歸類為「整體發展遲緩」貼在胸口──你爪出幾條血痕的位置;輪到你用毛巾替他遮胸,抓住耶穌那句「要在他身上顯出上帝的作為」,扶他建立自理,助他認知世界。哥十四歲仍未識男女之事,以為肚子吃得脹鼓鼓就是懷孕?而你,早已從生物百科知曉生命的奧秘,胸有成竹:「他自然會懂,放心。」有你,當然放心! 那個我不在家的下午,哥哥無端玩起「一二三木頭人」,目瞪口呆僵坐不動長達廿分鐘;爸爸嚇得魂飛魄散,獨你強自鎮定打電話叫救護車。一小時後抵達急診室,哥哥臉上霧融融似醒非醒;爸爸魂魄未回,全靠你一五一十跟醫護詳述究竟。診斷結果深夜出爐,這遊戲不叫「木頭人」或「紅綠燈」,是最最不好玩的「腦癲癇」!「發作時可能危害性命,務必注意他的居家安全!」瘦個子禿頭醫師提醒你和爸爸。窗前黑幕忽然沉甸甸,重重壓住你肩頭── 是懷孕生產出了岔子? 是父母犯錯得罪上帝? 是家族遺傳禍連子孫? …… 旁人側目、竊竊,甚至鐵口直斷:「上帝造哥哥不慎失手,立馬捏一個弟弟補救。」荒謬!哥的妊娠全程良好,倒是你的孕期遇過車禍。我凝視兄弟皎月般的臉蛋如靜流的溪水,兩對神似的眸子都清澈如鏡,何竟鏡裡照出反差貌?多少個靜夜,我沉坐窗前,問天父何不將兩兒揉合為一再均分成二?全家的路豈不平坦暢順多?星月喑啞無語。 成長以來,你是令哥哥滿足與驕傲的窗前人;他將大情大性一片真填入你心坎,使你滿了濃濃詩句與厚厚歌詞。我憑窗望天,殷盼日月停步,讓幸福永遠留住?無奈── 時間以四百米衝剌溜跑,你長成美少男體格魁梧,呼朋喚友勤釀青春活動豐繁;輪到哥哥獨坐窗前尋找童年的太陽,深深繫念共渡每寸歡樂的窗前人,痴痴等你知倦而還。久經時日,兄弟如一輪明月裂成兩半,一半逕自月圓航向星夜,而去不了天空的半邊月亮只好困守窗前照著木訥的街景;繁星笑滿天街,哥哥跟你如此親近卻又那麼遙遠,他的心笑滿回憶的淚! 曾經,哥哥讓你握穩家的重量,使你看輕世間喧囂的華彩;當重量變成重擔,那句「要在他身上顯出上帝的作為」連同說話的耶穌逐漸在你裡頭搖擺晃盪,你對天父的信不再是兒時那樣潔白純真了。 耶穌為何不醫治哥哥? 我的成長為何比別人艱辛? 世界充滿不公平,上帝都不管?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散文佳作一】窗前丨傲潔

【第四屆散文優勝獎】夜行荒原丨方激

優勝獎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散文獎 夜行荒原 作者|方激 那一年,在美國東岸櫛風沐雨多年以後,年近中年的我經歷了失業的煎熬。深秋時節,為了面試一個渺茫的工作機會,我趕往新墨西哥州的科洛維斯小城。雖然靠著信仰努力振作精神,期待轉換職場跑道重新出發,但我仍然感覺自己的前程像墜入了無邊的混沌中。 在亂流中顛簸了一路的小型客機終於在阿馬里洛著陸時,已是日暮時分。飛機沒有停在登機口,而是泊在停機坪的轉角處,走出機艙的瞬間,我便置身於令人窒息的廣袤中。落陽貼著地平線斜照過來,將萬物浸染得熠熠生輝,遍地綻放的野菊花從容地隨風擺動,令人心生溫暖。我突然想起,在西語中,「阿馬里洛」恰是「金黃」之意。 在橫跨德克薩斯與新墨西哥兩州的數百公里內,唯獨阿馬里洛建有距離科洛維斯最近的民用機場,這意味著,我必須以自駕走完這最後的一段旅程。駛出城外不久,餘暉漸暗,原本就不繁忙的公路上,車輛愈見稀少。飛馳過處,路旁的景物急速後退,令人仿佛置身於被不斷展開卻永遠不見盡頭的布景中,漸次排列的農田、風吹草低的牧場、木條圈圍的畜欄、隨風轉動的風車、堆放有序的草垛,都是布景中無比生動的元素。那些並不寬闊的清澈小河蜿蜒在沒有邊際的荒原上,在夕陽下波光粼粼。眺望極遠之處,還有綿延起伏的黛青色群山,如隔著霧氣一般地若隱若現,仿佛提醒我,由此西去,美國中部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將漸漸化身為連綿的山地。 恢宏與單調並存,壯闊同孤寂共生,長久以來身心俱疲的我感覺到久違的舒緩與放鬆。我仿佛獨行於天地之間,腦中或仍殘存幾分雜念,但心胸卻無可限量地開闊起來。面對著上帝造物的雄渾與偉岸,我的心中滿是敬畏。 天色愈發昏暗,直至遠近都最終融為模糊一片。科洛維斯位於兩州交界線以西十幾公里處,雖然坐落在海拔1200米的高原地帶上,地勢仍基本平坦。我到達時,已過晚上十點,幾乎所有的店鋪都已打烊。駛進這個夜色籠罩、波瀾不驚的小城時,我似乎能窺見中部處處可見的隨意與閒散。 我毫無倦意,但除了找到旅館住下,竟然別無去處,心下頓生幾分不甘。倏忽間,那個在途中盤桓許久卻被我屢次按捺的念頭,又悄悄爬回腦中。在如水的夜色中,我帶著巨大的衝動再次駛上鄉間公路,決意向著西南方向繼續前行。距此地兩百公里外,另有一座曾使新墨西哥州聞名世界的小城羅斯威爾,從少年時代初次聽聞幽浮的典故開始,我便記住這個地名,無數次憧憬著去一探究竟。 在這臨時起意的第二段行程中,前四分之一是令人亢奮的。離開科洛維斯尚不遠,仍可望見那裡稀落、閃爍的點點光亮。而在荒原盡頭的神秘之境中,究竟藏著怎樣的未知?令人興奮莫名的揣測讓我的額頭微微沁出了汗珠。 行過一個叫伊麗達的荒涼小鎮時,我意識到自己已是飢腸轆轆。在一間連著加油站的小賣店門前停下,我預備給車子加滿油,再去買一份簡單的晚餐充飢。停車開門的片刻,我瞥見幾道無法形容的銳利眼神向我直射過來,幾個彪悍、孔武、帶著警覺甚至敵意的印第安男人正站在路邊。其中一個長髮披肩、臉色暗沉、上身套著件皮製馬甲的年輕人,還向我慢慢走來,他一邊向同伴做著手勢,一邊將手背到身後摸索。剎那間,我的腦中閃過無數可能,心跳幾乎破表,趕緊發動引擎,想要倉皇逃離這塊印第安人的保留區。 無人追趕上來,但我的眼睛卻始終不敢離開後視鏡太久。在濃重的夜色中,小鎮雖已被遠遠地拋在身後,我卻仍舊緊踩油門向前猛衝。潛意識中,我生出愈來愈強烈的悔意,感覺這無邊無界的黑暗荒原正化為變幻莫測的大海,而我只是藏身在其中的某條小船上,任由漫漶的海水從四周洶湧而至,仿佛一個浪頭拍來,便能將我無情地淹沒、吞噬。 我擰開音響,鄉村音樂立刻塞滿車內小小的空間。一位叫不出名字的男歌手襯著簡單的吉他和弦低聲吟唱,曲調沉穩、低洄,濃重的鼻音淹沒了歌詞,每一個尾音都被他誇張地放大和故意地扭曲了。這或許就是鄉村歌謠的精髓吧,不去負載複雜的元素,只是唱些眼前的三長兩短、心中的某個念頭,譬如當下,他可能正在吟唱前方夜色中的這條漫漫長路。在心理作用奇妙的借代與轉換間,歌聲牽引著我的思緒飛揚起來,令我回憶起當年如何在人生低谷中遇見上帝,而上帝又如何引領我走出心靈的困境。 身後遠遠響起一長串火車的汽笛聲,不知從何時起,一條鐵軌開始出現在公路的右側。黧黑的鐵軌筆直地向前延伸,將深海一般的荒原映襯得更加不著邊際。一輛拖著十幾節車廂,載滿了煤或某種礦產品的老舊火車,咣噹咣噹地從我身邊駛過。寂靜被打破了,身旁突現的旅伴給我帶來幾分安全感,催促我不再顧影自憐。我將油門踩得更重一些,幾乎保持與火車同步的速度,與它在黑夜中並行向前。然而,並未太久,公路與火車鐵軌的間距便被拉大了,前方的鐵軌不再與公路平行,而是逐漸偏行向右,直至駛上一座低矮的鐵路橋。再過片刻,當我從橋下穿行而過時,火車汽笛也長鳴一聲,徹底劃破黑夜的寂靜。在作別的信號中,那十幾節車廂從我的頭頂向著左前方繼續咣噹咣噹地遠去了。 大地復歸寧靜,一個有關保護新墨西哥州自然環境的告示牌在窗外一閃而過。在浩渺的荒原中,我腳下的公路仍向著望不見盡頭的遠方延伸,仿佛大海中被遺忘的一葉孤舟。音響里的鄉村民謠換了一首又一首,無論歌手是男是女,聽來都是如此相似。我漸生倦意,索性關了音響,搖下車窗,任由深秋的晚風裹挾著荒野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那氣息混合著乾草的澀、夜露的濕,還有牲畜糞便淡淡的腐臭味,散發著我從未領略過的、嗆鼻的新鮮,它奇妙地安撫著我不久前仍慌亂不安的心,讓我更專注於外面的世界,也將目光投向更深遠的前方。在深不可測的黑夜裡,荒原的景象正在悄悄改變,山巒越來越密集地出現,黯淡卻依然雄偉;斷續間也聽得見潺潺的水流聲,微弱又執拗不息。上帝仿佛在提醒我,只要仍有生命與氣息,萬物就皆有改變的可能,世間的風景如此,人生的風景又何嘗不是? 等到路邊再次出現加油站的招牌時,又過去了一個多小時。破敗的加油站前吊掛著一盞老舊的路燈,在風裡搖盪,亮著忽明忽暗的光,在地面上拋下一個個變形的光圈。這一次,我在稍遠處停車,沒有急著熄火,而是警覺地遠遠打量四周的動靜。唯一的加油泵上無精打采地搭著生鏽、老舊的加油槍,拖拽著一條乾裂的長皮管,仿佛是盤踞世上、僵而不死的千年古蛇。加油泵的後方立著一間小小的舊木屋,應該是久經沙塵侵襲的荒廢民宅,門前還有露台,露台上居然橫放一把木製搖椅,在風中輕輕搖擺,提醒路人此處並非靜止的畫面。木屋的正面用紅色的油漆刷了大大的「gas」,也早已斑駁不堪。我謹慎地觀察了一會兒,不見任何動靜,於是鼓足勇氣開車近前,向著木屋喊了兩聲,仍沒有任何回應。我這才關了引擎,拔下油槍,塞入車後的油箱口,再轉身去車上找皮夾。不曾想,翻遍了書包,我卻無從發現皮夾的蹤影,甚至抓了書包在路燈下里外翻找,仍是遍尋不著。我努力搜索記憶,想起最後一次翻皮夾是在科洛維斯的旅館前台,無疑,它一定是被落在那裡了。 我坐回車裡,眼看著不足一格的油量,再度深感頹唐與絕望。枯坐默禱十幾分鐘後,我決定繼續向著羅斯威爾前行。在導航儀尚未問世的年代,地圖是旅人異地行路的基本指南,然而,抓著一張並無太多細節的地圖,我終究無法確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。我反覆心算行車的時間與速度,確信此地已離羅斯威爾不遠,唯有禱告期冀所剩無幾的汽油能夠支撐我將車子開到那裡。 再向前行進了半個多小時,油箱淨空的警告燈亮起來了,我的思維幾乎停頓,只知道機械地繼續行車。只要車子能動,開上一米就算一米吧,我想,在空寂的黑暗荒野中,動比靜總能給人帶來更多的希望。萬籟俱寂中,我終於聽見前方傳來輕微卻是持續的聲響,汩汩流動,源源不息。我憑著直覺斷定,這是從北方逶迤南下的佩可斯河。根據行前從旅行手冊上讀到的信息,在這條公路與佩可斯河的交界處,沿河向南行約一百公里,便是著名的卡爾斯巴德溶洞;地圖更清楚地標示出,只要能在這條公路上望見此河,羅斯威爾便真的已相去不遠了。 寬闊的佩可斯河谷橫亙在公路的橋底,夜色中,河水泛著依稀的白光。橋下另有一條小路沿著河谷蜿蜒延伸,路牌依稀指明,向北通向澀湖野生動物保護區,向南則通向無底湖州立公園。雖然不知道小路最終將延伸至何處,但我仍然在瞬間決定繼續遵從上帝無聲的召喚,我向右方調轉車頭,徐徐駛上小路北去的一方。行至此處,面對可能已經無法輕易脫身的困境,驅使我繼續前行的動力已不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,而是對找回失落一切的渴望。我渴望找回最真實的自己,找回初信時對上帝的全然信靠,找回曾有的平安與喜樂;我仍期待著在山重水複之處遇見峰迴路轉,就像當年遇見上帝,而上帝又照著我的本相全然地接納我。 又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,在繞過澀湖保護區不久後,突然之間,汽車像是老人咳嗽似地喘息兩口,徹底地拋了錨。無疑,我此行的終點就在此處了。手錶的時針指向午夜兩點十分,我拿出手機,卻無法接收任何無線訊號。事實上,在這樣的時間、地點,我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求救、向誰求救。我套上外衣,跨出車外,在空曠無人的荒原中依稀辨認遠近山的輪廓、水的行蹤;抬頭望天,更驚喜交加地看見滿天的繁星,令我不由得聯想起那閃耀在歲月長河中永恆不滅的信仰光芒。在深秋的夜晚,我從未見過如此璀璨的星空,甚至無從記起,自己上一回仰望星空是什麼時候。 此刻,我的心徹底回歸平靜,突然明白了所謂交託的真正意涵,明白了上帝為我安排此行的意義所在。一無掛慮,所以心安理得;一無所有,所以無謂失落。我不再感覺自己置身於某個孤獨無援的境地,反而像是回到久違的家中,充溢在我心中的,不是懼怕,不是煩擾,不是懷疑,而是某種頓悟後的全然釋懷,恰如拍打海岸的潮水一般,它們一陣陣地漫過我的頭頂,襲遍我的全身。 我被無比強大的悃意與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同時緊緊地包裹著,在四顧無人的荒野間和衣臥倒,盡情舒展著在車裡被摺疊許久的雙腿。浮現在我眼前的,不是黑暗,不是荒野,卻是輝映在阿馬里洛黃昏中的那片醉人金黃。在一方山水環繞間,在一片星空閃爍下,我頭枕著一把荒草,寧靜而坦蕩地沉沉睡去。

【第四屆散文首獎】海邊的少年丨黃明瑞

首獎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散文獎 海邊的少年 作者|黃明瑞 一、海邊 我是在海邊認識他的。 那天風不小,浪花撞在堤岸石塊上,濺起一串白沫。我坐在岸邊釣魚,等魚也等風停。 大概是傍晚五點,一群飆車族從遠處呼嘯而過,騎得像不用命。他是其中之一。呼嘯好一陣子,彷彿不把魚群出臺灣海峽不罷休。在幾聲金屬悶響後,我轉頭往路燈處看去,只見一個人停下來修車。 弄了彷彿有一世紀。把扳手丟到路緣,踢了機車幾下,像要把懶散的驢子踢醒,但無濟於事。最後,他拿下安全帽,居然,走向我這邊。 那時我才注意到,他年紀不大,卻有一種過了頭的沉默。 「大哥,這裡釣得到嗎?」他問,聲音很低,像是怕吵了浪。剛剛飆車的人居然斯文的關心魚訊。 我說:「得等,有耐心就釣得到。」擔心他是來借錢,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回話。快走吧,年輕人,我心想。 他蹲在我身邊,看著水面發呆。其他人催他,他擺手,沒理會。 後來我們(只好)開始閒聊。 我問他在讀哪所學校,他說一個名字,我聽過,那是台南的明星高中。他卻笑了一下說:「現在沒什麼人在乎這種事了。」看著大海,像在閱讀漁火在暗色海面上的暗號,兩人沉默了一陣子後,他離開了。 後來他常來。(好像知道我常來似的)不是為了釣魚,可能只是想坐一會兒。海風大,有時我們都不說話。他會問我一些很奇怪的問題,比如:「你覺得一個人要變成壞人,是不是一瞬間的事?」 我沒辦法回答。那時我才二十出頭,也不比他多懂幾年世界。 有次他突然提起國中的事。他說那時是班長,也是棒球隊的投手,還拿過縣賽MVP。功課不錯,老師喜歡他。班上同學都以為他會考上第一志願。那時的他,還相信努力有用。 「後來呢?」我問。 他聳聳肩。「後來就不信了。」 他沒說為什麼,我也沒追問。但我猜,信任這東西,在他生命裡可能還沒紮根過。 他說他小時候在親戚家輪流住,像一個臨時寄放的包裹。父親是黑道,幾乎不回家,留下的只有床底那把開山刀、十字弓和奇怪的粉末,以及一些永遠不解釋的謎。在親戚家的國中三年把自己撐得很好,到了高中回到老家卻全崩了——課不想上,人也懶得演。他說他只想知道「活著有什麼意思」。 我還記得那天,我看著他低頭綁鞋帶,臉幾乎被頭髮遮住。風把他的聲音吹散,只留一句話在我耳邊:「其實我不是壞,只是沒有人在意我是不是好。」 那一晚我失眠很久。 隔幾天,我拿了教會的聚會單張給他。他接過去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後來我才知道,他那晚默默走進聚會,一坐就是三個小時。什麼也沒說,眼睛卻紅了。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散文首獎】海邊的少年丨黃明瑞

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三】噓!丨云禾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短篇小說獎 噓! 作者|云禾 我會觸摸你的前額,忘記我自己的,我的聲音第二次、最後一次發生變化,直到發出最駭人的聲音——或沉默。 ——耶胡達·阿米亥 瘋女人從我身旁跑過去,用右肩撞我的身體一下,差點把我碰倒。她扭過頭,神秘地對我微笑,舉起食指豎在嘴唇上:「噓!」 她繼續往前跑著,橙紅的衣服後背上綴著一朵大大的牡丹花,大紅色的褲子,寬寬的褲腳處開叉一尺左右。兩片分開的褲腳隨著奔跑的動作上下翻飛,像被綁在她腿上的風箏。 她一陣風似的沖進景的家裏。 我看看表,差五分上午十一點,估計姨婆餃子面已經揉得差不多,我轉身回家。 果然姨婆已經開始擀面皮。我戴上圍裙,拉過杌子坐下來,接過她手中的擀麵杖。 「左手轉,右手擀,中間厚,周邊薄。」姨婆沒抬頭,順口溜般地說。 「嗯。」 姨婆左手拿起一個面片,右手用筷子挑起一團餡,使勁往面皮裏按。姨婆總能把餃子包得圓滾滾的,皮薄餡多,一個個擺在案板上,像卯足勁開放的向日葵。 「我剛才看見紀。」我邊擀面皮邊說。 「傻!」姨婆沒抬頭,左手窩成杯狀托住沒縫口的餃子,右手像上下跳動的針腳, 飛快地縫合餃子皮的兩邊。 「她跑去景家了。」 「景也是個傻!」不合姨婆眼光的人,都是儍子。 「你和景天天一起打牌,關係不是挺好的嗎?」 「嗨,人手實在不夠時,叫她過來湊湊數。」姨婆語氣中夾著明顯的輕蔑。我不再說話。姨婆不想讓人覺得景是她的朋友,哪怕她們天天黏在一起。 我們每週來探望姨婆,幾乎都能看到景坐在沙發上。景看到我們,總是馬上站起身,露出一臉卑微謙和的笑,習慣性地拍拍身子,匆匆和姨婆說「走了啊」。話音剛落,一只腳已踏出門檻。姨婆從來沒有說過客套話挽留她。 「早年咱家沒人手,景和她家掌櫃的能幹。他們人老實,一叫就來,出力不小。」姨婆頓了頓,繼續說,「我不喜歡她,太儍!」 紀邊「噓」邊跑的身影閃過我的腦海。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三】噓!丨云禾

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二】如主夜行丨鄭委晋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短篇小說獎 如主夜行 作者|鄭委晋 第一章 城將破,劍未歸 那日,是一座城即將傾圮之日。 風自安平之海吹來,未帶鹹味,只帶重重戰塵與炮火未至的預兆。府城裡百姓已習於混亂:從北而南的潰軍,從市街奔走的傳言,從牆內牆外同時升起的煙與嘆息。夜未黑,門未關,卻早已無人安眠。 人們低語:「劉將軍走了。」  人們哭訴:「日軍三路進逼,明日恐有城破。」 連神職之所也不免於恐懼。主日的詩班未能齊聚,禱告時門窗緊閉,詩篇第九十一篇成了翻得最舊的一頁:「祂必用自己的翎毛遮蔽你;你要投靠在祂的翅膀底下。」 但這夜,神好像沉默。祂既不遮蔽,也不說話。 在這城中,巴克禮坐在書房中,燭火未明,窗外是遠方連綿不絕的號角聲。城牆之外,乃木希典的部隊如三道漩渦,緊緊環繞。他的膝上是一封尚未蓋章的請願書,字跡顫抖,紙角微濕,墨色未乾。 不是他的墨,不是他的信,卻是他可能一生中最重的一份信物。  他輕聲誦讀其中:「台南居民懇求和平,不願兵戎,不願屠殺……若有通融之機,願由貴軍憐憫。」 筆者是台南士紳蔡夢熊與許廷光,他們躬身至書房來見他,額上汗未乾,腳未脫鞋,跪地哀求:「博士,請您為我台南走這一遭。只有您,只有您日人會信。」 他未曾答應,也未曾拒絕。他只是安靜坐著,眼望桌上一頁翻開的《馬太福音》:「我父啊,倘若可行,求你叫這杯離開我;然而,不要照我的意思,只要照你的意思。」 他明白,這夜是為此而來。 「他們說我是英國人,日軍會聽;但我知道,我是主的人,是那主曾呼召說『往普天下去』的人。今夜若不去,我何以對得起這福音?何以對得起這地?」 巴克禮站起來,披上外衣,拎起那疊請願帖。宋忠堅牧師與幾名信徒已在門外候著,他們帶來英國國旗與幾盞小燈籠。沒有人高聲言語,只是以詩歌為足音,在靜夜中唱出微微顫抖的: 「主,我願像你,忍受孤單與試煉,  我願行入黑夜,只因你曾走前。」 巴克禮無言,只低首,將那舊聖經放進胸前的內袋,貼著心的位置。那裡也是他自蘇格蘭離開後,從未熄滅的火。 這是一場榨油之行。他不是將軍,不是外交官,不是抗戰者。他只是一個相信恩典仍可發生的人。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二】如主夜行丨鄭委晋

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一】重慶聖劇丨井蛙

佳作 |第四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短篇小說獎 重慶聖劇 作者|井蛙 最近幾年的夏天,大街上人來人往,大多數人的臉上都透露著焦慮,青年人更是如此。大家沒有時間停下來,沒有時間顧及除了找工作以外的事情。在重慶,越來越多的人不願意結婚生子。這天,中午炎熱的太陽把一切都烤得熾熱,陽光投下的烈吻覆蓋了樹木、車輛、還有遠處的市醫院。醫院內,一對年輕基督徒夫婦正準備迎接他們第二個孩子。從懷孕開始,醫生就不住地勸說他們墮掉孩子——因為那是個畸形兒。  「能不能將此看為是祝福,就像是馬利亞?」孩子母親的腦海想著牧者所說的這句話,將這個孩子當作上帝不一樣的「祝福」。這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在深夜,孩子母親望著窗外,空蕩蕩的黑夜中只有微弱的亮光,這個窗戶雖然很寬敞,可是從她的位置看不到全貌。不過那一點點的星光似乎也夠了,那就像是伯利恆的星星一樣,在她的心中閃耀。她感到安心……「一切都是祂的安排」,這位母親努力地去這樣想,直到這個生命誕生時,她也是如此。  孩子出生於凌晨4點,在醫院,醫生穿著白大褂,接生出這個名字叫做「張芳馨」的女嬰後,護士將這個孩子貼上了「良好」的標籤在上面。一個知情的醫生直搖頭,肉眼可見得厭惡在他臉上。這個孩子在這些人心裡是不該出生的。他再次提醒這對夫婦說道:「孩子會很快的死去,就算救了,也活不過幾天,你們非要生下來幹嘛呢!」  另一位醫生也用冷冰冰地語氣說道:「你們要不要讓她進手術室,如果不要的話就把她抱回家。」  年輕的父親知道,醫院一般處理這種事情都會很粗暴,可能進了手術室,這就是他們父女的最後一面了,張備想讓妻子也見一見她的女兒,便拒絕了醫生提議。「那就記得趕緊抱回家!」張備臨走時,那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又特意強調了一句。他們不希望孩子死在醫院裡,這樣會使醫院的名聲受損。  他仔細看著自己手裡的孩子,她多麼可愛啊,簡直像是一個天使一樣純潔的女嬰。她長得眉清目秀,眉毛和父親一樣,鼻子更像是媽媽的高鼻樑。父親小心翼翼地抱著她,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。他一直以來都期待有一個女兒,現在,他終於等來了!與此同時,他也因醫生的話而心中無比沉重。他匆匆忙忙,張備手裡抱著孩子,一邊照顧妻子,一邊給牧師打電話,告訴教會這個孩子已經出生。  那時候天色暗淡,黎明尚未升起,街道上的路燈安安靜靜地守望著,它的燈照在黑暗中似乎略顯突兀,讓人感到不太和諧。遠處兩排鬆散的黃埔樹木落下的葉子堆在夜晚的影子裡,偶爾被風帶往另一處地方。道路上,諸牧師表情凝重地坐著計程車正趕往醫院,和他一起前來的還有兩位教會裡的弟兄。  張備懷著複雜的心情,焦慮地等待,他一會兒感到安心,一會兒卻又突然站起來輕聲踱步。「要是她等不及呢……可是上帝會保守的不是嗎?一定會的,一定會來得及……當然,或許會來不及……」他看著手裡的女兒,眼裡滿是愛憐,他想著「唉!看看她的眼睛,多麼可愛啊!這小小的生命如此奇妙,這鼻子多麼像她的母親?要是她要是長大,絕對是一個標緻的女孩兒,非常秀氣可愛……我會看著她長大,讀書,戀愛,然後成家,最後她也會有自己的孩子!」這個父親的嘴唇顫抖著,眼角裡含著沒有落下的淚。牧者到達醫院時,他又抿了抿嘴,抱著「小芳馨」(女嬰),悄悄地出去,好把看望的人們帶到房間裡。  母親躺在醫院的床上,稍微坐了起來,但是被大家勸著說好好休息。這個房間還算寬敞,足夠容下六七個人,諸牧師以及其他人進來後,把目光停留在張備與他懷裡的孩子。他們在一起跪下禱告,牧師準備為這個女嬰施行點水禮。白色的床鋪,白色的牆壁顯得愈加神聖,猶如一座莊嚴的聖殿。  「主啊……主啊……」這位父親彷彿有千言萬語,可是怎麼也說不出。他跪在那裡,當他說出「主」的時候,這個字涵蓋了他所想說的一切——他心中的痛苦、不捨、感恩、掙扎、幸福……都匯聚在一起,他明白,這些主都知道。  聖禮在這裡舉行,「我奉聖父、聖子、聖靈的名,為你施洗。」諸牧師的聲音堅定,將水點灑在她的額頭上。當洗禮完畢,他們的神情中滿是盼望,從天上而來的喜悅與安息在他們心裡。這位父親從牧者手中接過孩子,輕輕地吻了一口,張備看著身邊,「你們要不要也抱抱她?」他朝著在場的弟兄姊妹們說著,並把嬌小的女嬰遞給身邊的弟兄,他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抱了抱她,他們都知道,這位小姊妹已經被醫學定了死刑,不知道還能在地上存活多久。每個人都把這個小生命當作神聖的禮物,不敢用力,甚至捨不得讓目光從她身上移開。他們抱著孩子的時候,感覺她軟軟的,很輕……女嬰半睜半閉的眼睛似乎也注意到了身邊的人,看起來無比平靜。最後父親的雙手重新再抱著她,露出了微微的笑……並不懼怕將來的厄運,因為他知道有朝一日在天國還能與自己的女兒相會,與「小芳馨」相會。「那將要是一個怎樣的日子啊!」他歡欣地想像著:「再也沒有痛苦,在天國,她將向我飛奔而來!那時候我可以哭,可以訴說對她的情感,不過這些根本不需要言語,當我們四目相對,她與我都明白,都明白……我們相擁,流淚,並在永恆的國度中稱頌上帝!」他再一次親吻了她,孩子父親把耳朵貼在女嬰的鼻子上,想要感受到她的呼吸,只是,現在女兒的鼻子上已經不再能感受到起伏。  施洗後的兩個小時,黑夜褪去,天空暈開了朝霞與和諧的曙光,那麼寧靜,寧靜到沒有人發現旭日是何時升起,如同這悄無聲息的死亡一般。襁褓裡的小芳馨睡了,有朝一日她將與今天所擁抱她的人會面,與自己的父母緊緊相擁……這位父親不知所措,哪怕已經在心中作了無數的準備,他對自己親生骨肉的離開也感到沉痛。諸牧師看著張備與他懷中的女兒,輕輕地點頭。張備的臉上顯然有些變化,他的眼鏡耷拉在鼻子上,他內心中在向上帝禱告,只是這禱告是一聲聲嘆息,他不知道何種語言能表述自己的心。張備的父親調整心緒,準備要去樓下的部門開死亡證明,兩位弟兄一起陪著他。  剎那間,孩子的父親好像想起來什麼,突然轉頭面向鬢角雪白的諸牧師,他有些驚慌失措地問道:「要是他們把她帶走怎麼辦,直接將她火化,或是把她處理掉……我該怎麼辦?我覺得他們能做出這樣的事情。」一直腰背挺直的諸牧師定睛看他,用自己的手放在張備的手臂上,用力按了一下。  「就這樣抱緊她。」諸牧師說的同時又再次握緊他抱著孩子的雙手。兩位父親的目光相聚。牧師對他來說是屬靈上的父親,現在,他同樣以父親的身份與牧師對視,彼此點了點頭。  張備和兩位弟兄先是找了護士,護士說死去的孩子不歸他們管,隨後又找到醫生,醫生也說這不再他們的轄管範圍。他要去登記,但登記孩子的死亡需要死亡證明,證明她已經死了。醫院的部門不願意開死亡證明,說需要家屬報警,讓警察來開死亡證明,或者是讓當地的街道部門來做這件事。  他抱著自己逐漸冰冷的孩子,心裡沉悶,不明白這個地方到底是怎麼了,居然如此荒誕。整個上午,他沒吃一口飯,也沒喝過一口水。他選擇配合醫院,報了警。他感到自己沒有力量禱告,身邊的兩位弟兄見到這樣冷酷的場面,也無力去給這位受到委屈的父親安慰。如今,只能等待警察的來到。醫院外面,炎熱的太陽灑在他們身上,路上依舊路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與熙攘的車輛。幾個在路邊賣花兒的老人、來往的計程車、等待紅綠燈的行人、追逐打鬧的少年……大概過了兩個小時,警察才來到現場。還沒等警察說什麼,醫院的護士看到警察來了,趕緊抓起手邊的一張紙筆,跑到那位留著鬍子的隊長的面前。  「請您簽個字,證明您來了。」護士急切地把筆遞到警官手上,完全沒有理會到其他人,包括報警的父親。  「我人都來了,你還要什麼證明呢?」警察隊長摸了摸自己的鬍子,用疑惑的神情看著面前的護士。然而她不依不饒,非要讓警官簽個名字在紙上,證明他曾真的來到醫院了。經不住護士絮絮叨叨地催促,警官非常不耐煩地潦草簽了字,護士見狀立馬把這種紙折好放在口袋裡。  警官整理著衣袖,對報警的父親解釋道:「張先生,這種情況醫院不該來找我們,我們負責維持治安以及各類刑事案件。」張備沉默著點頭。「還有,死亡證明醫院來開不行嗎?」警官轉頭問剛剛的護士。護士解釋道,這並不是在出生時死的,醫院並不是要完全負責,如果警察這邊不行,就需要請其他部門來開死亡證明。警官聽完後立馬打電話給衛健委,讓他們來處理。不知怎麼地,過了半個小時後,陸陸續續來了四個部門,衛健委、行政管理、社區部門、街道部門,每一個部門的代表身邊都有一個秘書。這些人和警察並醫院的各個有關這女嬰的科室聚在一起,在一間大房間裡開會。整個過程,張備一句話都沒說,除了再進門之前對身邊的兩位弟兄說道:「請為我禱告」。兩位弟兄不被允許陪同,所以一位在外面等候會議結束,另一位則回去將這大半天的歷程告訴牧者。在醫院裡與醫院外的教會信徒,都為著張備與他的孩子禱告。  這個會議室位居於二樓,屋裡有一張大圓桌、椅子、以及一個白板。這個會議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弄清楚到底該由誰來開死亡證明。各個部門都在推卸責任,互相爭論,有的說這,有的說那。孩子的父親此時懷裡還抱著小芳馨冰涼的屍體,冷氣透過了襁褓,滲入他的掌心。他低頭咬著牙,心如死灰,如坐針氈。他覺得自己要崩潰了——整個半天,死去的女兒沒離開過他的懷裡,到現在,他們還在為著誰來開死亡證明而討論…… … Read More »【第四屆短篇小說佳作一】重慶聖劇丨井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