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屆散文佳作二】我看過活著的死亡丨人可
佳作 |第三屆「創世紀文學獎」 散文獎 我看過活著的死亡 作者|人可 仲夏驕陽熠燿,靜謐的水池錮著一方金光,牆縫的青苔陰生,一扇玻璃窗折射出晶亮的刺目之物。它們無論新舊,全然透澈。我思忖,雲煙淡遠,日月如常,肉身卻無法躲藏。 假如有個人突然離開了這個世界,會變成什麼樣? 一幀玉照的微笑再也無法更新;一個臉書帳號停頓在過期的時間;一本未寫完的日記沒有下文;一個人對著親友說話,無人回應;而您所撥的電話是空號,請查明後再撥;某個人睜著雙眼,四周一片黝暗,像顆石頭沉入了潭底。 死亡一眼望去,約略如此。 我曾經在父親重病住院時,親睹過一位罹癌的獨身婦人,她如何地像柴火般,慢慢地熄滅;她如何在病日氤氳的殘光裡,隻身在醫院苟活;她如何自己站到體重機上,秤著人生剩下的重量,嘴裏一句:「又掉了兩公斤喔!」眉心微皺,傻笑。 有一晚我走出病房,看見她右手推著連結靜脈的點滴架,挪移虛弱的身軀,穿行於肅靜的走廊。她在茶水間和我打招呼,並教我如何煎煮中藥,以及照護父親須注意的錙銖細節,感覺她很和藹,就像自己親人般,但自幼木訥寡言的我,不擅交談,表現得有點怯生。 面容清臞的她親切地與我閒聊,話題除了住院生活,她還扮演起「心靈牧師」的角色,開導我頹唐的意識。她知悉我獨自照顧單親老父的悲苦,細聲安慰我莫要憂傷,語調輕緩,讓我感覺人情的溫暖。 她撓著稀疏的頭髮,說自己病癒想去冰島聆賞極光,眼神極其柔和,一個平凡而又遙遠的夢想,猶如永遠不會實現的願望。我造作地點頭附和,我忽然覺得,病者不是她,而是我。那一瞬間,我發現自己的軟弱。 她闡述聖經義理:「我的肉體和我的心腸衰殘,但神是我心裡的力量,又是我的福分,直到永遠……」 想想,金燦陽光將人間刷成白紙,萬事萬物顯影,真心冀盼那美好的一瞬,即是永恆,對未來充滿希望,一點都不過分。 時間流動,日光傾斜的速度不急不緩,窗外一簇濃蔭按時挪移,隔沒幾週,她床上久病的枕頭,留下了凹陷的形狀。她悄然辭世了,一夕之間,所有光景恍若被沙塵覆沒。 僅僅初識,卻還想要跟她說些什麼,我內心喧騰,耳畔不時迴蕩著她喃喃的餘音,她說:「我們滿懷勇氣,更樂意離開這身體,與主同住……」 我深深疑惑:「如果生命失去了,會留下什麼?」 她是個模範病友,信仰醫學,遵照醫囑,依時用藥,接受化療,她已經很努力了,卻日日夜夜像在渡越激流。遇溺,身陷湍急的險滔,仍堅強地划水、掙扎,直到乏力、鬆手、放棄、失去了哭笑,最終朝往一個淡去的遠方。所謂消逝,不就像是幼年手中的玩具,一旦丟失,再也找不回來。誠如一句哲言:「死亡並非意外,活著才是。」死亡,是我們必然得到的東西,卻又同時失去自己。 主耶穌說:「人子來,為要尋找拯救失喪的人。」祂一直在尋找我們。 我還是很徬徨。 因為父親他病得很突然,而且徹底。 相伴相依的父親,原本健康自在,卻罹患了肺癌,身陷生死交關。 彼時,父親日夜困滯於醫院,備受煎熬,病房白熾燈管暈散著淒冷的亮光,靜靜映著陰鬱的床,單調落寞的光線,和殯殮是同一色調。頂燈將怏怏的場域,敷成一室的寂寥。父親在病院裡危殆的餘生,就像洪水淹至他的口鼻,逼得他不得不拼命張口呼息,然後沉沉浮浮,等待嚥氣。 父親從住院開始,便成為病魔的作品,疾患病苦,像是某種顏料,它強勢佔領了父親的人生畫布。… Read More »【第三屆散文佳作二】我看過活著的死亡丨人可